徐志摩 · 现代诗
哀曼殊斐儿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写作处境
曼殊斐儿即作家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徐志摩曾在英国与她会面。她于1923年去世后,这首诗以一次短暂相见为中心展开哀悼。诗末署三月十一日,回忆中的伦敦约言、遥想的墓园与雪山,分属不同层次。
读诗札记编辑解读
开头连续的梦境把悲恸化作声与光,随后以一连串追问打断宇宙有序的安慰。诗也并未停在死亡之前,而从失去重新理解生命与爱的分量。一次相遇被称作不死的时间,保存的是精神震动,不是完整的会面实录。
字词小注
- 子规泣血
- 子规即杜鹃,古典啼血意象让悼亡的声音进入新诗,与后面的明灯、彩虹形成情绪对照。
- 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 作者将短暂会面写成持久记忆;诗歌中的强调不替代当事交往日期、地点与时长的独立核查。
1922年归国后把诗放回人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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