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
学画的日子，第一本诗集
1922年赴美后，闻一多在芝加哥学习美术。家信里有合住、费用与学习的安排，远行的日子也由这些日常细节构成。他接触西洋艺术，同时继续写诗。
1923年9月，第一部诗集《红烛》在上海出版。留美生活与清华后期的写作由此结集。卷首的烛火既照向人间，也照见创造要付出的心力。
现代诗红烛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底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字词注释
- 蠟炬成灰淚始乾
- 引李商隐《无题》诗句。此处作为题前引语，和闻一多正文分开。
- 脂膏
- 蜡烛燃烧时消耗的蜡质，诗中也借指付出的心力。
- 灰心流淚你的果，創造光明你的因
- “灰心”既关联烛心化灰，也含情绪词义；“因”“果”的倒置把消耗与创造放在一起读。
独立阅读 诗一次次呼唤红烛，口气从怀疑走向体谅与催促。把它放回学艺和写作的来路，能读见一个青年如何向自己追问：光从何来，又准备把它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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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五
珂泉的学习与回应
离开芝加哥后，闻一多来到旧译“珂泉”的科罗拉多斯普林斯。Colorado College的校报档案留下了他的声音：1924年3月的一页报纸上，他和梁实秋分别以诗回应对中国人的讥讽。
在别人的目光中生活，怎样为自己的文化和尊严说话？以《洗衣歌》并读这段经历，可以听到他如何让被轻视的劳动者取得发言的位置。
现代诗洗衣歌洗衣要洗干净！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洗衣是美国华侨最普通的职业。因此留学生常常被人问道『你的爸爸是洗衣裳的吗？』许多人忍受不了这侮辱。然而洗衣的职业确乎含着一点神秘的意义。至少我曾经这样的想过。作洗衣歌。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
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
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
你们肯干？你们肯干？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字词注释
- 胰子
- 旧时指肥皂。原诗的职业、族称及被歧视的经验按历史语境理解。
独立阅读 数衣服的节奏在诗里不断返回，劳动的手也开始反问旁观者。诗前的小序明确说到美国华侨的职业处境，人物的声口使尊严的问题落到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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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六
纽约、舞台与文化记忆
1924至1925年间，闻一多在纽约继续学习美术、参与戏剧设计。他本人记下1925年1月的同学聚会，远方生活因此留下了一次具体的相聚。
《我是中国人》及其同刊附诗《爱国的心》在1925年发表。回听这些声音，地理上的远离与文化上的认同彼此映照：历史、神话、诗歌和节奏，被重新组织成一份自我追问。
现代诗我是中国人我要修葺这历史底舞台，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我是黄帝底神明血胤，
我是地球上最高处来的，
帕米尔便是我的原籍。
我的种族是一条大河，
我们流下了昆仑山坡，
我们流过了亚洲大陆，
我们流出了优美的风俗。
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民族！
五岳一般的庄严正肃，
广漠的太平洋底度量，
春云底柔和，秋风底豪放！
我们的历史可以歌唱，
他是尧时老人敲着木壤，
敲出来的太平的音乐，——
我们的历史是一首民歌。
我们的历史是一只金罍，
盛着帝王祀天底芳醴——
我们敬天我们顺天，
我们是乐天安命的神仙。
我们的历史是一掬清泪，
孔子哀悼死麒麟的泪；
我们的历史是一阵狂笑，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底笑。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我的心里有尧舜底心，
我的血是荆轲聂政底血，
我是神农黄帝底遗孽。
我的智慧来得真离奇，
他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我这歌声中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底传授。
我心头充满戈壁底沉默，
脸上有黄河波涛底颜色，
泰山底石霤滴成我的忍耐，
峥嵘的剑阁撑出我的胸怀。
我没有睡着！我没有睡着！
我心中的灵火还在燃烧；
我的火燄他越烧越燃，
我为我的祖国烧得发颤。
我的记忆还是一根麻绳，
绳上束满了无数的结梗，
一个结子是一桩史事——
我便是五千年底历史。
我是过去五千年底历史，
我是将来五千年底历史。
我要修葺这历史底舞台，
预备排演历史底将来。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首歌，
还歌着海晏河清底音乐；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杯酒，
又在金罍里给皇天献寿。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滴泪，
我的泪洗尽人类底悲哀；
我们将来的历史是一声笑，
我的笑驱尽宇宙底烦恼。
我们是一条河，一条天河，
一派浑浑噩噩的光波——
我们是四万万不灭的明星，
我们的位置永远注定。
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民族！
我是东方文化底鼻祖，
我的生命是世界底生命，
我是中国人，我是支那人！
字词注释
- 金罍
- 古代盛酒器。诗把历史比作容器，使记忆具有形体，也为后面面向未来的重复留下呼应。
独立阅读 现代诗爱国的心我心头有一幅旌旆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心头有一幅旌旆
没有风时自然摇摆；
我这幅抖颤的心旌
上面有五样的色彩。
这心腹里海棠叶形
是中华版图底缩本；
谁能偷去伊的版图？
谁能偷得去我的心？
字词注释
- 旌旆
- 旗帜。诗中的“心旌”把内心波动写成旗帜的摇摆，“五样色彩”呼应当时的历史语境。
独立阅读 长诗的复沓和短诗的表白，各有自己的尺度。这里既有对传统的热情，也有面向未来的愿望；读者可以继续问，这些宏大的认同怎样进入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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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九次呼告不断改变口气：先是惊异和怀疑，再转为催促、体谅与劝勉。光与泪并不彼此抵消，正是同一场燃烧的两面。读到这里，献身也具有具体的劳作感，落在培花、结果、耕耘这些日常动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