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重到康桥,诗却写在中国海上
1928年,徐志摩再次来到康桥。回看早年的学院生活和自然经验,已经隔着数年归国后的写作、交游与选择。
现代诗再别康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字词注释
- 青荇
- 水生植物,诗中与软泥、康河柔波相连。取集本“软泥上”,不将早刊异文“生”静默混入。
- 笙箫
- 管乐器之名,在这里与“悄悄”“沉默”相接,使无声的告别也具有音乐的张力。
独立阅读 原诗署十一月六日中国海上,重访的地点与实际写作地点因此分开。金柳、青荇、星辉和衣袖,组成经过记忆与节奏安排的告别,不能把每一句都当作河岸当场记录。
七节诗在轻轻、悄悄的语气中往复,景物被触动,又被依依放下。诗对自然的深情,也让我们重新理解早年康桥怎样改变了他的感受力:告别留下的,恰是不能带走却仍在心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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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梦中的方向,与献给无名者的话
1928年3月《新月》月刊创刊,写作继续进入公共刊物。上海的出版活动、教职与往返并存,不把几年生活压成一处不动的居所。
现代诗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字词注释
- 依洄
- 盘旋回转的样子,保留所据录文的写法,不自动改成现代常见的依回。
- 那一个
- 原题与反复诗行用“那”,本读本保留作者时代的用字,不按现代疑问词习惯改“哪”。
独立阅读 反复出现的句式,使不确定本身成为可以听见的节奏。旧题用“那”,没有静默改成“哪”;1928年初刊也不直接确定具体写作日。
现代诗阔的海我只要一分钟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像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
一点光,
一分钟。
字词注释
- 纸鹞
- 纸做的风筝,在此可见上天追风的动作与自由想象。
- 一条缝
- 一线可望见光的空间;不凭这处比喻认定现实中的监禁、囚室或房间。
独立阅读 海天的空间在诗中可以容纳人对自身的感受,不等于已有一条可以定位的航路。本篇保留固定录文十一行,没有可靠分节标志便不另造诗节。
现代诗拜献给他们,给宇宙间一切无名的不幸,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山,我不赞美你的壮健,
海,我不歌咏你的阔大,
风波,我不颂扬你威力的无边;
但那在雪地里挣扎的小草花,
路旁冥盲中无告的孤寡,
烧死在沙漠里想归去的雏燕,——
给他们,给宇宙间一切无名的不幸,
我拜献,拜献我胸胁间的热,
管里的血,灵性里的光明;
我的诗歌——在歌声嘹亮的一俄顷,
天外的云彩为你们织造快乐,
起一座虹桥,
指点着永恒的逍遥,
在嘹亮的歌声里消纳了无穷的苦厄!
字词注释
- 冥盲
- 昏暗而无可辨认之处,诗将它与无告的孤寡并写,突出不被看见的处境。
- 俄顷
- 很短的时间。诗中歌声与虹桥的变化发生于短暂想象,不是对现实救助成效的具体记载。
独立阅读 这首署1929初春的诗,把献辞给予无名的不幸者。它让读者看见个性表达之外,徐志摩也在面对别人的伤痛。献诗不等同实际救助,但它确实改变了诗中“我”与人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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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的轻声动作一步步进入可见的色彩,寻找星辉的愿望又转为不能放歌的沉默。末节回到离去,却把轻轻换成悄悄。离别的重量因此藏在重复中的细微变化里,保存记忆也不必把景物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