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
同一轮月，不同的心事
抱负可以写得昂扬，牵挂也可以写得低回。它们属于同一段人生。
1074年后，苏轼移知密州。出猎词中的“老夫聊发少年狂”，把眼前的射猎与希望有所施展的心愿接在一起。词借古人典故言志；“云中”与“天狼”也应作为典故和意象理解，不能据此补画作者到访的路线。
词 · 江城子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字词注释
- 黄、苍
- 分别指猎犬与苍鹰，是出猎场景中的具体事物。
- 孙郎
- 指孙权；词借“亲射虎”的故事自比，不是说作者亲历三国事件。
- 冯唐
- 借汉文帝遣冯唐持节赦魏尚的故事，表达希望重新受用的心愿。
- 天狼
- 星名，在词中带有指向敌对威胁的象征意味，不宜据此绘制一次真实军事行动。
独立阅读 另一阕《江城子》却把声音放轻。1075年农历正月二十日夜，亡妻入梦。梦中的还乡、相顾与无言，写出了时间很长而思念仍在的经验。地图保持作者身在密州，同时另列追忆所联系的故乡。
词 · 江城子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字词注释
- 乙卯
- 熙宁八年，即1075年；正月二十日保留农历记法。
- 小轩窗
- 梦中小屋的窗前景象，与“正梳妆”共同构成日常生活的片段。
- 短松冈
- 以松树与山冈写亡妻墓地；作品中的意象不能替代墓址测绘。
独立阅读 到1076年中秋，月色又将目光带向远方的子由。《水调歌头》经过问月、欲去、难眠与转念，最终把愿望安放在对彼此的祝愿中。“但愿”保留了愿心，也承认相隔并不能轻易消除。
词 · 水调歌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字词注释
- 丙辰
- 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保留农历节令，不据网页数字直接换算为公历日期。
- 子由
- 苏轼弟苏辙的字。词序“兼怀子由”直接说明本篇的亲情联系。
- 婵娟
- 本指美好姿态，这里借指月亮；结尾用共同望月表达祝愿。
独立阅读 《望江南》再把视线收回超然台下的春景。登台、归思、试茶，是一连串很具体的动作。诗词中的自处，可以是持续学习如何与眼前生活相遇，而不是一次便完成的答案。
词 · 望江南望江南·超然台作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字词注释
- 故国
- 这里指故乡，不应当作南宋亡国后的故国之思。
- 新火
- 关联寒食后重新取火的节俗，与“新茶”共同标明春日时令。
- 超然台
- 苏轼在密州修葺的旧台；《超然台记》记苏辙为之命名。“超然”也是作者解释自身处世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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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五
在人家的声息中
1077—1079年的徐州，是地方责任更为可见的一程。《宋史》与苏辙《黄楼赋》记载洪水中的守城和防护。读诗之前先知道这些经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诗中所看的田家，也处在旱涝与生计之间。
1078年徐门石潭谢雨组词，留下许多低处、近处的声音。枣花落衣、缫车声、问路求茶，使行旅者与村落发生了直接联系。
词 · 浣溪沙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敲门试问野人家。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簌簌衣巾落枣花，
村南村北响缲车，
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
日高人渴漫思茶，
敲门试问野人家。
字词注释
- 缲车
- 缲丝用的器具；“缲”与常见本的“缫”有关，这里保留所据文本字形。
- 牛衣
- 原指给牛御寒的粗覆物，词中借以呈现乡野生活；本句另有“半依古柳”等异文。
- 野人家
- 乡间人家，并非对人的贬称；敲门问茶构成词中一次实际交往。
独立阅读 另一首写麻叶、苘叶、煮茧与捣麨。诗人没有替这些细节急忙下结论，而是让劳动、气味与一声问话进入词。这样的民生关怀，可以从他具体看见了什么来体会。
词 · 浣溪沙浣溪沙·麻叶层层苘叶光问言豆叶几时黄。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麻叶层层苘叶光，
谁家煮茧一村香，
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
捋青捣麨软饥肠，
问言豆叶几时黄。
字词注释
- 苘
- 读qǐng，苘麻，古籍也写作“檾”；本篇沿所据底本用“苘”。
- 捋青、麨
- 捋青是取下尚青的麦粒；麨读chǎo，指炒熟磨成的谷物粉末。词中与“饥肠”相连。
- 络丝娘
- 此处结合煮茧、篱边人语，写缫丝劳动中的女子；不要仅按同名昆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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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苏轼传
记密州施政、徐州保城、移知湖州、诗文被指讪谤与台狱、黄州安置的先后，不单独提供这些事件的公历单日。
- 苏辙《黄楼赋并叙》
序明记熙宁十年河决、八月水及彭城，述苏轼备水、守城与增筑防护。熙宁十年对应1077年；农历日不转换成同数字公历日。
- 苏轼《起伏龙行（并叙）》
序记徐州城东二十里石潭，以及元丰元年春旱、祈雨；用于谢雨组词的区域与年份背景，未给石潭猜测坐标。
〇六
当文字卷入风波
1079年，苏轼移知湖州，随后因诗文被指讪谤而入台狱，最终被贬黄州安置。湖州、汴京与黄州，是这段骤变中的不同地点。
回看本章，诗词已经容纳了很不相同的声音：出猎的愿心，夜梦的无言，中秋的相望，以及田家日常。台狱之后，这些牵挂并没有从人生中消失；到了黄州，它们会在更窄、更切身的生活尺度里重新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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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犬、擎鹰、驰骑，先把自称“老夫”的人推到行动之中。下片再从鬓霜转向“何日”的期待：年龄没有收束他的抱负。孙郎与冯唐是用来表达自许和求用的历史参照，“射天狼”因此从猎场伸向更远的报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