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
初到黄州
人生忽然收窄的时候，诗里的世界仍在展开。
乌台诗案之后，苏轼于1080年二月到达黄州。离开熟悉的政治与交游环境，他面对的是一段谪居生活：住处、饮食、季节，以及眼前的江水，开始以切身的分量进入作品。
我们可以先把关于他的那些熟悉判断放在一旁，从几首诗词中的具体事物读起。一场春雨，一间小屋，一根竹杖，一轮江月，都与当时的处境发生联系。
这段黄州生活持续至1084年。本章选取其中几个片段；年内的作品按阅读线索组织，存在争议的系年在相应位置单独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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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初期的《卜算子》，题作“黄州定慧院寓居”。夜深、孤鸿与寒枝，使难以直说的感受有了可以寄托的形象。词中的孤独与选择，可以和稍后寒食诗的处境一起读。
词 · 卜算子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字词注释
- 漏断
- 漏为计时之漏，漏断写夜深更尽的寂静。
- 省
- 音xǐng，这里是理解、知晓。
- 不肯栖
- 不愿停宿；可留意“不能”与“不肯”的语气差别。
独立阅读 〇八
春去不容惜
来到黄州后的第三个寒食，春雨连绵。苏轼在两首诗中，一首从落花想到年华，一首从雨中的小屋写到遥远的朝廷与故乡。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惜”与“不容惜”之间，是人的心愿与时间流逝之间的距离。海棠落入泥水，少年病起而头白，诗把抽象的年华放进了可看见、可感受的事物中。
五言古诗寒食雨二首·其一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字词注释
- 三寒食
- 到黄州后已经历三次寒食，不能据此误算为住满三个整年。
- 燕支雪
- “燕支”即胭脂一类红色，以红白相映的花瓣写海棠被泥水沾污。
- 偷负去
- 暗中背走。这里让春光和年华的消逝仿佛有了看不见的搬运者。
独立阅读 第二首的视线更近：小屋仿佛渔舟，厨房里只有寒菜，破灶烧着湿苇。写到“君门”与“坟墓”，空间又突然拉远。个人的窘迫，和对仕途、故乡的牵挂，出现在同一首诗里。
五言古诗寒食雨二首·其二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字词注释
- 空庖
- “庖”是厨房。寒菜、破灶与湿芦苇共同呈现生活的窘迫。
- 乌衔纸
- 乌鸦衔着祭扫留下的纸钱，寒食节令由这一细节进入诗中。
- 哭涂穷
- “涂”可通“途”，借阮籍走到道路尽头痛哭的故事写无路可走的感受，并非黄州地图上的实际路线。
独立阅读 〇九
何妨吟啸且徐行
《定风波》的小序把故事的起点交代得很具体：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行，同行者狼狈，苏轼却写自己“独不觉”。随后天晴，于是有了这阕词。
竹杖芒鞵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从“徐行”到“回首”，词的目光也在移动。雨是眼前的雨，又可以成为理解境遇的入口。缓步、吟啸和回看，写出了一个人如何重新安放自己。
词 · 定风波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鞵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字词注释
- 芒鞵
- 即“芒鞋”，草鞋；“鞵”是“鞋”的旧字形。竹杖、草鞋写步行的轻便。
- 料峭
- 春风带着寒意；“斜照”指傍晚偏斜的日光，天气的变化构成下片转折。
- 向来
- 这里指刚才来时。“也无风雨也无晴”可读为对境遇的重新看待，不是天气记录中的“当天无雨”。
独立阅读 把这阕词与寒食诗并读，能看见更有层次的苏轼：困顿与自我排遣，可以在同一段人生中并存。理解他的志向，也包括理解这些表达所面对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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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江山与我
来到赤壁江边，眼前的水流与风浪引出更长的历史。词里有周瑜，有功业，也有“我”与“华发”。遥想往事的笔触，最终回到自身。
词 · 念奴娇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处、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字词注释
- 人道是
- 人们说是。黄州赤壁矶是作者游览与作品联系地，和三国赤壁战场分别理解。
- 公瑾
- 周瑜的字。词中的年轻统帅形象属于怀古表达，“小乔初嫁”不宜作为战役当日的准确婚姻纪年。
- 酹
- 把酒洒向地面或水面以致意；末句将对往事与人生的感慨交给江月。
独立阅读 “江山如画”与“早生华发”并置，让广阔的历史和个人的生命同时进入视野。对古人的追忆，也可以是对自己年华、抱负与处境的一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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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见”写出了无人相知的寂静，“不肯”又留下主动选择的力量。孤鸿并未因有寒枝便随处落脚。联系初到黄州的处境，可以把它读作孤独中的自守；这一读法来自词的形象与语气，不等于每个意象都有唯一对应的人事。